
上辈子妹妹跟我说过,爸妈离婚后,爸爸沉默了很多。后来娶了那个女人,家里气氛更僵,妹妹说“那个家像个冰窖”。再后来,连冰窖都没了,只剩爸爸一个人。
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妈妈牵着妹妹站在门口等出租车。妹妹的手被妈妈紧紧握着,她的脸小小的,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,贴在额头上。
她没有看我。
我也没有再看她。
爸爸的新家在年城,我们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里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,整个家的色调是灰白和木色,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我的房间是朝南的,阳光很好,书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文具和台灯。是奶奶提前准备的,不是爸爸。爸爸大概想不到这些细节。
搬进去的第一周,日子过得很平淡。
爸爸早出晚归,我白天去新学校上课,放学后自己回家,写作业,看书,到点睡觉。
没有人检查我的作业,没有人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,冰箱里永远有提前做好的菜,用保鲜膜封着,放进微波炉加热就能吃。
上辈子的妹妹大概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吧。
我忽然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后来变得那么尖锐。
“你妹妹跟你不一样。”奶奶有一次来看我,坐在沙发上,一边剥橘子一边说,“她随她妈,脾气急,一点就着。你随你爸,闷葫芦,什么都往心里藏。”
我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听了。
其实奶奶说的没错。上辈子的我在美国长大,性格里多了一点美式的随性和直接,但骨子里还是不太爱表达。
继父说我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全是暗涌。
奶奶走后,我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想着一件事:爸爸什么时候会再婚?
按照上辈子妹妹的说法,爸爸是在她十岁那年娶的那个女人。也就是两年后。
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?妹妹提过,但我没太在意。上辈子的我对爸爸的新家庭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,毕竟我也接触不到他们了。
我只记得妹妹对她的评价:强势,冷漠,控制欲极强,像个活阎王。
活阎王???。
妹妹的原话。
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后妈贴了个标签,又觉得不太公平。毕竟上辈子的妹妹是个脾气急的人,两个人处不来,未必全是对方的问题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,这种体验很奇妙。三年级的数学题我闭着眼睛都能做,但是语文,尤其是作文就差了点,有时候用词太深,有时候错别字太多。
总之,不像这这个岁数的学生。
这一世既然换了个剧本,我得重新想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花滑。
我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上辈子我六岁多开始学滑冰,八九岁已经在美国的俱乐部开始正式训练了,现在我已经快10岁了,如果还想走那条路,起步已经迟了。
而且,爸爸会送我去学吗?
上辈子的继父热爱冰雪运动,主动发现了我的天赋。可爸爸呢?
爸爸连周末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,他会愿意每周开车送我去冰场,交昂贵的学费,给我请教练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:妹妹会走那条路。
果然,几个月后,妈妈的朋友圈开始出现妹妹在冰场上的照片。第一张是妹妹穿着 rental 的冰鞋地站在冰面上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一切都和我记忆里妈妈当年发的那条朋友圈一模一样。
剧本没有变,只是换了主角。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却不是自己。
接下来的几年里,妈妈的朋友圈成了我了解妹妹动态的主要渠道。她更新得很频繁,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段妹妹训练的视频或照片。
十岁,她开始练习两周跳。也就是在那一年,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,说妹妹被一位著名的花滑教练看中,对方是前奥运奖牌得主,愿意收妹妹为徒。配图是妹妹和那位教练的合影,两个人站在冰场边,妹妹穿着训练服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。
那位教练我认识。
上辈子,他也是我的教练。
那一刻,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妹妹不只是想学花滑,她是想完完整整地复刻我上辈子走过的路 。同一个教练,同一个俱乐部,同一个训练体系,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:奥运金牌。
她会成功的。
我想。
而我,要学会的是和上辈子的生活告别,我要相信自己有能力活在当下,不在追悔往日。
十岁那年,妹妹在地区赛上拿了第一名。妈妈发了九宫格,每一张都是妹妹在领奖台上的照片,手里捧着奖杯,脖子上挂着奖牌,笑得眉眼弯弯。
爸爸那天正好在家,看到我拿着手机,随口问了一句:“看什么呢?”
爸爸看完没说什么,只是过了一会儿,我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。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。
爸爸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不会说“你妹妹很厉害”,也不会说“你要是也想学什么我也可以送你”,他只会默默地做一道你爱吃的菜,然后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炖进肉里。
我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看他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不羡慕妹妹。”
他切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觉得,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她过得挺好的,挺好的。”
爸爸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切葱。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十岁那年秋天,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。
那天是周六,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。一本《上下五千年》,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。门锁响动的声音传来,我没抬头,以为是爸爸买了菜回来。他偶尔会在周末做饭,手艺意外地不错。
“这是我女儿。”爸爸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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